毛像进化75年,为何越建越不像?

网易《热观察》 文|徐至 编辑|周至美

河南通许县的乡间田野里,一座已经不复存在的毛泽东雕像成功刷新了世人对毛泽东的想象。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河南通许县的金黄色毛泽东雕像。

这座巨型雕塑通体金黄、36.6米高,相当于11层楼、慈眉善目、采“乐山大佛”式坐姿。雕像据称由当地村民投资300万建造,因未登记审批已被当地政府强拆。

问题是,它不像毛泽东本人,也不像任何一座建于“文革”时代的毛像。

事实上,广布中华大地,文革后新修起来的毛泽东像千奇百怪,你不会相信这个着绿色军装,干瘦瘫坐在藤椅上的是毛主席。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四川郫县,村民筹资请民间艺人塑造的毛泽东像。摄|成文军

你也很难从这座双手摊出的木质雕像里辨别毛泽东的身影。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湖北宜昌佛山村村民杨川历时两年,耗资数万元请工匠在自家门前以帐目雕刻的五米高毛像。摄|成文军

尽管更多的毛像还在模仿“文革”时期的招手姿势,但它们大多比例失真。如果不看材质磨损,你也能轻松分辨哪一座建于文革,哪一座是新近修建。

延安时期的毛泽东像秒杀了一切后来者。雕塑里的毛泽东从面部表情到四肢动作都展现了领导人的运筹帷幄、意气风发,不可不谓符合西方雕塑审美趣味的精品。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王朝闻1941年创作的毛泽东像,高43厘米,材质为石膏。

通过一张三个时期毛像对比图,我们还能得到一些有趣的发现。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1962年毛像是雕塑家叶毓山作品,1967年的毛像是沈阳军区组织的雕塑创作组制作的设计方案,2015年的毛像来自某石雕厂。三张图都选择了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作品,且尽量选择平拍视角,以降低误差。

1962年叶毓山的作品是现存最早的毛泽东雕像,这时毛像是7.5头身。1967年,文革时期,毛泽东则拥有了8.5头身的魁梧身材。到了新时代,石雕厂的毛泽东像(河北曲阳县某石雕厂数据,3米高的毛像身子2.4米,头部0.4米),则变为了7头身。

为什么各个时期毛泽东雕像的头身比例相差如此之多,从延安时期到当下,毛像的制作水准为何步步下跌?

从写实到“造神”

受苏联为领袖造神像影响,雕塑家的毛像作品也遵照“红光亮”标准创作

最早的毛泽东雕像建于延安时期。1943年毛泽东发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强调艺术要服从于政治。

中国的雕塑技术这时才起步不久。雕塑在晚清民国时期跟着西方艺术一起传入中国。“五四”时期一批在国外学习了西方雕塑技术的雕塑家学成回国,在国内建立西方艺术体系的美学院校。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蔡元培筹备的杭州国立艺专,雕塑系由留学归国的刘开渠、李金发领头。

后来为毛泽东塑像的王朝闻、萧传玖等人均毕业于这所院校。王朝闻在1941年创作了毛泽东头像浮雕及毛泽东头部石膏像,其作品制作精美。毛泽东表情严肃,微微抬头,双眼凝视远方,相对于后来的“神像”风格,这座塑像保留了西方雕塑中“明暗”和块面结构,更满足学院派的写实要求。相似的风格在建成于同年的美国拉什莫尔山四位总统雕塑上也可见一斑。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美国拉什莫尔山雕塑。 

从延安到“文革”之前,大部分建起来的毛泽东塑像都写实、质朴,多为“向心式”雕像:毛泽东站在人群中间,周围人的身体倾向、目光都落在毛泽东脸上。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1960年,由中国雕塑工厂制作的《毛泽东与运动员》。

建国后,苏联为领袖造像运动传到国内。参照苏联领导人雕像风格,中国雕塑家开始创作自己的领导人像。在艺术服从于政治的号召下,写实已不再是最高标准,毛泽东像开始“神化”。

1951年,雕塑家萧传玖创作了一座毛泽东标准站立像。《毛泽东立像》受到苏联列宁的造像风格启发,塑像主人站立,微微抬头,向着前方挥手。在“文革”期间,这个姿势被理解为“毛泽东挥手我前进”,它后来成为“文革”时期被大量复制的蓝本。

十年后,年轻一辈的雕塑家叶毓山创作了一座背手的毛泽东全身像,雕像舍弃了衣纹细节,采用贯穿上下的线条,形成稳重有气势的视觉效果。不过,此时的全身像还不像“文革”时期“纪念碑”式毛像的巨大的浑厚,显得单薄而写实。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1961年,雕塑家叶毓山创作的《毛泽东立像》。

张松鹤创作的《毛泽东胸像》也具备了标准领袖像的雏形。这座塑像在保持高水准技艺的同时,也集成了苏联体系胸像的模式。此时的毛泽东像表现出“红光亮”的特征:“红”是描绘领袖形象要强壮健康、红光满面;“光”是绘画技巧要求写实、逼真、工整;“亮”是画面必须突出正面人物和主题的战斗性。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1951年,雕塑家张松鹤创作的《毛泽东胸像》。

在雕塑家的专业技巧和创作热情之下,毛泽东雕像不仅完成了从写实朴素到“红光亮”神像风格的转变,也为即将到来的“文革”建设毛泽东像提供了复制蓝本。

批量翻制的“神像”

为强化伟人身躯,缩小了头部尺寸,身板更显魁梧。此时的毛像至少达到八头身

20世纪60年代,“文革”时期,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如日中天,有统计,1978年7月底,各省市党政机关大楼内外有2115座毛泽东雕像。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建于“文革”时期的北京科技大学与中国地质大学两所高校的毛泽东塑像相互对视。 


绝大部分毛泽东塑像建在城市,集中在1967至1969年建设。短时间里建出这么多毛像,雕塑技术保持了高水准,还绝无豆腐渣工程(其中不少屹立至今),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1963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工厂开始系统研究毛泽东立像。从雕塑的任务比例、光线处理到工程结构,然而在“文艺从属政治”加剧的六十年代,留给自创作的时间、空间还是太少了。

1965年,中宣部发出《关于绘制和印行领袖像等问题的通知》,规定各地党委宣传部对毛泽东画像、塑像和有关毛泽东形象的美术作品进行一次检查和筛选,还规定公共场所的毛泽东像必须具有一定写实性,印刷制品必须采用官方规定的标准像。

1967年“红卫兵新师大师”颁布“九·一五工程”就明确提出,在校园内塑造毛泽东的大型塑像。

“红太阳”需要准确、快速地建成,唯一的捷径便是复制。

师承刘开渠的雕塑家白澜生后来回忆:“全国雕像高潮中,中央并没有具体布置,包括尺寸、材料、姿态都没有统一规定。国内从事雕塑的创作人员能亲眼见到毛泽东太困难,只能根据记录影片镜头和报纸上的照片参考创作,那个年代雕主席像是一个严肃的政治任务,承担很大的心理压力。为了避免犯错误,干脆翻制别人已经雕好的像,一个模子大家用,所以才处处雷同。”

1967年清华大学的毛泽东像建成后,为全国其他地区的个人和单位提供翻制的模具。“文革”期间雕塑没有版权,复制中全国各地的毛泽东像多有雷同。雕塑家郭德菴回忆:“当时教研组几位搞雕塑的同志都参加了筹备组。立毛泽东像要先有设计稿,自己设计来不及,于是,我们到处找稿子,找到北京建筑艺术雕塑工厂。’文革’前,这个工厂设计过毛泽东石膏像,抬着参加国庆游行简约,我们在那里找到一个合适的稿子,设计人记不清姓名了,是一幅毛泽东穿军大衣挥手像。”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清华大学的毛泽东雕像,1987年遭拆除。

为了强化毛泽东伟岸的身躯,基本高度都在7米以上的毛像,在人体比例上也做了调整:毛泽东头部缩小,身体被概括成纪念碑式的庞大主体,衣服、动态的细节也被提炼简化,因此这一时期的毛泽东雕像普遍达到8头身及以上。

虽然“文革”时期的毛泽东雕像都不署名,但创作人员基本都是美院有科班背景的雕塑家。因此,即便是赶工制作,毛像依然能维持比较高的水准。

传统石匠造不好的毛像

农民、乡镇企业家是传统石雕厂的主要客户,在中国的传统石雕厂里,毛泽东像与观世音菩萨、孔子雕像、石狮子一同售卖

“文革”结束后,大部分毛泽东雕像都清像运动中被拆除,只留下小部分雕像得以保留。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重庆医科大学的毛泽东塑像高37.4米,为中国最高的毛泽东塑像。这座塑像建成于2008年,因不像毛泽东本人而遭到批评。

但可能就连毛泽东自己也没想到,在批示“大建主席雕像劳民伤财、无益有害”49年后的今天,中国农民仍在自建毛泽东像,中国的石雕厂还在批量制造毛像。

据“文革”雕塑史的研究者成文军估计,河南是新建毛泽东雕塑最多的省份,仅他拍摄的大型毛泽东雕塑(户外大型塑像),就有超过30座。小型的毛像销量惊人,在毛泽东故乡湖南韶山,每年售出超过三万尊毛泽东塑像。

为毛泽东雕像建一个毛主席纪念堂是近几年农村地区比较流行的做法。新闻报道里关于农民自建毛像的故事,多充斥着这样的关键词:“花光积蓄”、“集资修建”、“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毛主席”、“年轻人要了解党史”……

毛泽东的诞辰日与忌日是纪念堂每年大型活动之日。河南肥乡县村民韩的召的毛泽东纪念室在毛诞辰日这一天,常常要全村举行隆重的“典礼”;毛主席祭日那天,则组织敬献花圈。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新华网采访了自建毛主席纪念的韩的召,并拍摄合影。

纪念堂里的毛泽东像也各式各样,有身披金装被供奉着的毛像,也有村民自制的山寨雕像。不过更多的,是来自各个石雕之乡的伟人雕像,他们同样看起来粗制滥造:比例失调、不符合人体结构,有的毛像手比脸大了好几个号。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河南嵩山的一座毛主席纪念堂。

中国专业石匠为什么雕不好毛泽东像?

在中国的传统石雕厂里,毛泽东像与观世音菩萨、孔子雕像、石狮子一同售卖。毛泽东塑像被批量复制,1米以下的雕像可用机器雕刻,超过1米就要由工匠手工雕刻。每家石雕厂都有买来或自己制作的毛泽东模子,石匠使用点线机复制头部,身体则手工打造。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河南镇平县某石雕厂的伟人雕像。

中国传统石匠雕出来的毛像总是不像,实则从中西方雕塑风格成型伊始就已经注定。

人体结构对于中国传统工匠来说,无疑是块短板。在解剖学影响西方古典雕塑,雕塑作品和真人越发形似之时,中国雕塑走上了追求神韵的另一条路。同样雕刻头部,中国雕塑者倾向更为简约的表达方式:眉毛简约为几何形,没有鼻骨转折和肌肉的变化,颧骨咬肌等面部结构也因简约规则而省略。中国绘画影响雕塑,相比西方雕塑的立体感,中国传统雕塑更注重二维平面显现。

毛像进化75年,咋就越建越不像?

陕西礼泉县袁家村的毛泽东雕像。

因此,尽管五四运动后,留学归来的雕塑家带回来了写实主义雕塑,以写实人体为最高标准的西方雕塑得到推崇。但以工匠体系为主的中国传统和民俗雕塑则被排斥在科学体系之外,学院之外的雕塑还是被认为是工匠们的“泉隶之事”。

分布民间的石匠艺人大多在制造有销量的器物雕塑制品:保平安的石狮子、佛像,中国有钱人钟爱的庭院假山、石凳石桌,校园、企业需要的名人名像,当然也包括被不少农民需要的毛泽东塑像。

而毛泽东标准站立雕塑,最早即由具深厚美学功底及深谙西方雕塑技艺的雕塑家创作,虽然从写实到神像再到“文革”的纪念性雕塑,经历了几次演变,符号式的伟人雕像对技巧的要求已经弱化。但是,在主要客户为农民、乡镇企业家的石雕厂那里,要创作一座放在“文革”时期合格的毛像,也绝非易事。

对于中国传统匠人来说,更为致命的还是自古以来雕塑艺人地位低下的事实。

中国的传统石雕从来没有上升到艺术的高度,“雕塑”一词甚至都是舶来语。当年雕塑家刘开渠学成回国时,办理居民登记证,因为中国还没有“雕塑”这一名词,刘开渠不知道职业一栏该怎么填,最后登记人员为他填上了“泥菩萨像匠”。

事实上,就连雕塑已成为一门学科,在1941年雕塑家王朝闻想要为毛泽东造像的时候,毛泽东也称呼其为“做泥菩萨的”。

人气作者

扫一扫关注微信